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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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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茑萝施松柏
      车门一开,正好一阵风灌了进来。
      风里带着春末未化的寒意,冷得人直想缩脖子。
      下车的时候,宋仲行伸手去扶。
      简随安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把手递过去。
      他说:“待会儿只用专心吃饭就好。”
      “哦。”
      她答得干脆。
      简随安心想,就你会“哦”?谁不会啊?简直是个“哦”大人,官腔官气,气死人不偿命。
      他站在车门那边,微微侧着身,看着她。
      宋仲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吃饭,不是苦差事。”
      “怎么摆出一副要上刑场的模样。”
      他说得每个字都带着一丝隐隐的揶揄。
      简随安心口一噎,想反驳,又被那句“上刑场”逗笑,气笑了,又不敢真笑出声。
      “……我哪有。”
      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那就好。”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提醒她。
      “少翻白眼。”
      简随安当时真想去瞪他,可还是没胆子瞪出来。她心里一半气一半纳闷——她没翻白眼啊?就算翻了,那也是在心里翻的,很明显吗?
      但话又说回来,宋仲行那样的人,看她跟看小虾米一样,估计是挺明显的……她悻悻地想。
      于是,她抬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哦!”
      她这次“哦”的声音更大,也拖的更长,表达她真的知道了的决心。
      宋仲行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挺想笑。
      但唇角只是微微一抿,仿佛在克制。
      “很好。”
      “这态度,倒是比刚才真诚多了。”
      他抬手替她把肩上的发理顺。
      “就保持这样。”
      说完,就继续转身往前走。
      简随安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忽然意识到,她这下反而更像是在立正听训。
      啧,好坏的男人。
      这地方她头一次来,不熟,宋仲行走在前面,简随安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路上,她悄悄打量了周围,院子挺文气,苏式园林的风格,雅致得很,每个窗格子里面都是一方天地。
      风一吹,浮香阵阵,是腊梅。
      方才一进正门,就有人小跑着过来,在前头带路,估计是恭候多时了。
      一行人七拐八拐,总算上了二楼。
      简随安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一道身影已经迈着步子走过来。
      他笑呵呵地迎上前,穿着一件驼色呢大衣,腰略发福,气场却不弱。
      那就是高部长。
      他先是同宋仲行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什么“最近忙”“您辛苦”之类的。
      “这天冷,我都担心您路上堵车。”
      他伸出手,主动握了握。
      “特意挑了这家菜,您上回不是说喜欢清淡的吗?厨子是扬州人,保准合您的口味。”
      简随安正在神游天外,心想:好家伙,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拜年。
      “诶,随安也来了?好久没见着了。”
      高部长似乎很意外,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简随安忽然被点到名,心里轻轻一跳,但嘴比脑子快,已经笑着应下来了。
      “高伯伯好。”
      高部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恍然:
      “上次见面,还是……叁年前,对吧?你那时还在上大学。
      “诶呀,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
      “安安静静的,沉稳,有分寸。一看就是家里边教出来的好孩子。”
      简随安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这是在夸她……吧?
      可高部长看着不像是在宋仲行面前点她的人啊?
      她只好笑笑,轻声道:“哪里,哪里,谢谢高伯伯。”
      说完她都觉得有点心虚,还瞟了宋仲行一眼。
      他似乎在笑。
      一时间,简随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古怪的热。
      高部长摆摆手,语气愈发和煦,笑着引他们往里走:“进屋吧,咱们进屋说,屋里暖和,菜都上齐了。”
      宋仲行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简随安微微往后退半步,准备跟上,却被他轻轻拦了一下。
      动作很轻,只是顺势碰了下她的肩膀。
      她愣了一瞬,脑子没转过来弯,也没搞懂他的意思,她心想:我刚刚翻白眼了?没有吧?
      一整顿饭,简随安都吃得心不在焉,她在思考,宋仲行那是什么意思?
      好在真如他所说,她只吃饭就行了,也用不着她说什么,她就两件事要做——傻笑,点头。
      给了她大把的时间去思考。
      他刚才那一下,是提醒她别乱动?还是不让她走前头?
      可那动作……又不重。
      她悄悄抬眼。
      宋仲行正跟高部长说话,神态从容,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笑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
      她心里发虚:
      完了,他肯定是故意的。
      八成是在暗示她,不许多嘴,不许瞪眼,不许胡想。
      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太靠前。
      “太靠前”叁个字一冒出来,她就更乱了。
      什么叫太靠前?
      她又不是闯祸的小孩。
      可要真没那意思,他又为什么要挡她?
      简随安一边想,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菜,送到第叁筷子才发现自己一直夹的是同一道。
      还咸。
      她暗暗吸了口气,决定不想了。
      饭已经吃过一半。
      以简随安那些不多的饭局经验,按照流程,先是吃饭,辅以喝酒,再是喝酒,辅以聊天,最后才是收场走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穿插在其中,无处不在的敬酒环节。
      她脑海中已经在推演了,宋仲行,高部长,高松灯,高松灯她老婆,还有她。
      按照叁六九等分一分,应该是都给宋仲行敬酒。
      也确实是这样的。
      还挺规律,高部长打头阵。但也不能直接敬,显得太生硬,先是一阵忆往昔,再说一说奉承的话。这个最讲究,不能太过,显得太谄媚,也不能隔靴搔痒,让领导不满意就不好了。
      简随安假装在吃饭,实则在认真听着,她位置讨巧,就坐在宋仲行身边,听着他们挨个起身,那些感人肺腑的敬酒词。
      简随安觉得,这顿饭,她的存在犹如身体器官之阑尾,超市打折之买一送一,叁六九等之π。
      没有她也行,偏偏又让她坐在这儿。
      她不明白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
      撑场?不需要,她这小胳膊小腿的,撑不起谁的场。
      和解?也不太像。
      那她呢?她算什么?
      横竖给句痛快话啊。
      “随安啊——”
      简随安心里一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高部长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正对上高部长的笑脸。
      “刚才光顾着跟宋主任说话,怠慢你了。”
      他说得自然,已经起身,动作不急不慢,端起酒杯,杯口却略略压低了一点。
      简随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跟着站起来。
      毕竟高部长是长辈。
      她刚一动,手指撑到桌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简随安一怔,侧过头。
      宋仲行神色如常,目光甚至还落在酒杯上,像只是顺手拦了一下。
      但他这次的意思,简随安是明明白白弄懂了。
      用不着她这样。
      高部长那边还正在说着,语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年轻人,有点立场,不是坏事。”
      “错在大人没看好场面,让你为难了。”
      “上回那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做父母的没管好。”
      说话间,他恍惚中想起早年间被老领导训斥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要是连家都摆不平,就别想着摆别人。”
      那时他估计没料到今日,还真让他遇着了。
      他拼了大半辈子,儿子拿现成的。
      上次一出事,他本想发火,可一开口,却连教训他都觉得麻烦。
      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累。
      他是他儿子,但也只是他的包袱,他要还的债。
      高部长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今天这顿饭,说是请宋主任,其实也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他看向简随安,“别往心里去。”
      话落,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满的。
      “这一杯,我敬宋主任。”
      “也替家里,赔个不是。”
      他酒杯举稳。
      宋仲行这才伸手,动作不急不缓,抿了一口酒。
      “言重了。”
      他说:“孩子们的事,各有各的分寸。”
      简随安还在懵着,高松灯也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的。
      刚刚她在宋仲行身边坐了半天,光听别人怎么给他敬酒了,也没学着他是怎么接的,这下倒好,轮到她,一时哑口了。
      她有些局促,偷瞟他已经不管用了,趁别人都没注意,她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拽住一根救命绳。
      可那绳一动不动。
      简随安泄了气,整个人如坐针毡,她思考了一会儿,等着他们敬完一轮,连高松灯她老婆都把话说完之后。
      她举起杯子,准备把刚才斟酌了几番的场面话亮出来。幸好,她还算肚子里有点墨水,好歹也是宋仲行手把手教出来的,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惜,连字都没冒头。
      她的那位老师发话了。
      “好了,别这么客气,吃饭吧。”
      简随安又把一肚子的话咽下去了。
      但这回,连她都琢磨出味儿来了。
      ——让人别客气,说得好听。但是要等人家客气完了、敬完了、差点都要把酒喝光了,才肯出声。
      这不是装模作样吗?
      她大不敬地想着。
      哎……这话要是早两分钟出来,她也不用在底下搓衣角搓半天。
      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不是笑她的傻,也不是笑他的沉默。
      是笑他们俩。
      明明都在意,却偏要装作风轻云淡。
      什么事都要绕。
      “喝点鱼汤。”
      宋仲行替她盛了一小碗,汤面上浮着几片姜丝,白得发亮。
      简随安心里恍恍惚惚地记下,这是这顿饭,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高部长似乎还没忘记那位扬州厨子,他笑着说:“这鱼是今天一早送到的,新鲜。”
      “您没来的时候啊,我还去后厨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厨子挑了几遍,选了条最好的。”
      “随安,你可一定要尝尝,喝上一口,就知道什么叫鲜掉眉毛。”
      白瓷汤碗里氤氲的热气轻轻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小口地喝着。
      “确实很好喝,谢谢高伯伯。”
      高部长笑得和煦,说她太见外,又开玩笑道:“果然得请宋主任多来几趟,厨子才肯认真做。”
      简随安也被这句话逗笑。
      笑到一半,她才想起宋仲行就在她身边,她又有点心虚,克制住嘴角的笑,隔着瓷碗瞄了他一眼。
      正好撞上宋仲行的目光。
      她赶紧把眼神摆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
      “少吃点蟹肉,性寒。”
      他没看她,只是在提醒。
      简随安心想,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二句话。
      “虾仁可以吃。”他说。
      第叁句。
      简随安听话地夹了一筷子虾仁,乖乖吃下。
      随后,她往他那里挨得近了点,只有一点。
      是那是种藏不住的,既害羞又忍不住雀跃的小得意。
      她的回答很轻,可她觉得宋仲行一定能听到。
      “哦。”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小孩。
      然后又移开。
      她的眼尾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