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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手与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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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吱呀——
      阿诺薇循着声音的来处,推开卧室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
      乳白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顷刻之间,便将她彻底吞没。
      ……这里是女人的浴室。
      云雾缭绕的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发丝,和两段雪白的手臂。
      女人悠然躺在浴缸里,摇晃着玻璃杯里猩红的酒液,眼神游到阿诺薇身上,饶有兴致地逡巡。
      “再近点。”
      女人的声音也像甜的酒,裹着热雾,缠住神的耳朵。
      阿诺薇站在原地,漠然提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情魇的陷阱如此拙劣,媚俗,绝不会有人落入其中。
      ……神暂且停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梦境的某处,也许藏掖着关于冥契的线索。
      水花忽然四溅。
      女人放下酒杯,从浴缸里站起来,脚步落在柚木地板上,印下一小片清透的积水。
      无法计数的水滴,一颗又一颗,不断从她的身上淌落,皮肤潮湿而晶莹,像荔枝的果肉,刚蜕去粗粝的壳。
      神绝没有陷入慌乱。只是目光无处搁置,不得已望向一旁雾蒙蒙的镜子。
      ……朦胧的镜像中,一道暖白的身影,正在不断向她靠近。
      女人走得实在太近了,几乎要踩到阿诺薇的脚尖。
      粉红色的脚趾,停在布满泥印的皮靴跟前。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女人说。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神是这样说的。
      但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气渗进水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像一个没有形状的拥抱,试图阻断她的退路。
      女人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上,声音含着目的不明的轻笑。
      “你看着我,我再跟你说。”
      阿诺薇转身离去。
      神是不会逃跑的。
      她曾孤身奔赴众神的混战,也曾无数次击退人类对她的征讨。
      她站在血海中,看圣女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七片,又历经百折千劫,重新将自己拼凑得几近完整。
      神无所忌惮,神恶贯满盈。
      神是不会逃跑的。
      她只是不想跟一个卑劣的情魇纠缠而已。
      阿诺薇折回卧室,未着寸缕的女人,从浴室追出来,拉住她的手腕。
      “躲我干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
      “谁知道你吃不吃人。”
      阿诺薇冷着脸反驳,才刚挣开女人的手,另一边手腕又被女人握住。
      ……没完没了。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侧过身警告女人,余光却瞥见女人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她摔来。
      阿诺薇本想扶住女人,刚跨出半步,也被打滑的地毯带倒,和女人一起摔向地面。
      扑通——
      地板被砸出一声闷响。
      ……阿诺薇摔在地上,女人摔在她怀里,像一团湿软的云。
      她的左手,还扶着女人的手臂,皮肤重叠在一起,色差格外鲜明。
      在今夜的梦境里,她是辛苦劳作的力工,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女人的肌肤却像温热的牛奶,潮湿,柔软,裹满水汽。
      “没事吧?”
      神很有礼貌,所以下意识地关心。
      她一抬头,便撞进女人湿漉漉的眼睛,闪着两朵故作可怜的泪花。
      “膝盖好疼,好像摔伤了……你能不能帮我擦一下药?”
      ……倒反天罡。垫在地上的人,明明是她。
      神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叹气。“你先把衣服穿好。”
      女人趴在阿诺薇胸口,抬手将碎发挽到自己耳后,气息和发丝一样酥软,交替着扫过她的脸颊。
      “腿疼,你帮我拿。”
      阿诺薇不说话,女人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非要逼她答应。
      ……神也无可奈何。
      阿诺薇将胳膊垫在女人背后,翻过身,从地上爬起来,顺势将女人抱到床上,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衣扔给她。
      等阿诺薇找管家取来药膏,林渊宁总算裹上了睡袍,正在慢条斯理地给腰带打结。
      阿诺薇半跪在床边,低头检查女人的伤口。
      左腿的膝盖上,有一小块淡红的擦伤,看起来不算严重。
      阿诺薇捏着蘸满药膏的棉团,绕着圈,涂抹伤处。
      “疼……”
      女人缩向床角,要躲开她的手。
      “别动。”
      阿诺薇捉住女人盈盈一握的脚踝,拉近她的左脚,在自己的膝盖上放稳。
      这应该是神明如此漫长的生命中,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女人。
      ……怎么会如此柔软,又如此温暖呢。
      像磨砂质地的瓷器,莹白温润,吹弹可破。她指尖的薄茧只是轻轻蹭过,便险些要在女人脚踝上划出伤痕。
      阿诺薇尽可能放轻涂药的力度,但总的来说,神并不擅长这样的工作。再加上,神明本人,多少心有旁骛,不算十分专心。
      “嗯……”
      女人的小腿始终紧绷,手指抠紧阿诺薇的肩膀,艰难忍耐着疼痛,随着她的动作,唇角漏出几声低吟。
      阿诺薇擦了两遍药,再抬头,才发现女人原来离得这样近,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
      ……阿诺薇终于意识到,她们此刻的姿势和动作,似乎都稍微有点暧昧。
      “好了。”
      她匆匆低下头,避开女人的视线,拾起地上的药罐。
      “另一边也要擦。”
      说着,女人抬起另一只脚,也搭在她的膝盖上。
      阿诺薇瞥了一眼,继续收拾东西。“另一边没有伤。”
      她起身往门外走,女人追在她身后,脚步声一轻一重。
      ……神总不可能因为女人受了伤,就放慢脚步等她。
      快出门的时候,阿诺薇的衣角被人拽住。
      “只是想你……再多碰碰我。”女人很小声地说。
      左边胸口传来一阵古怪而陌生的感觉,像痛,又像痒。
      “……受伤了就好好休息。”
      阿诺薇抽回自己的衣角,走出女人的卧室,又穿过好几道拱门,好几段楼梯,这才抬起手臂,揉了揉酸胀的胸口。
      她只是模仿人类的生理结构,创造了一副躯体,不该感受到这样的悸动。
      她绝不可能被一只情魇诱骗。
      庄园在夜幕中沉落。夕阳热烈的余晖悬停在天际,像没有燃尽的火。
      “嘿,阿诺薇,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回到宿舍,黎媛从上铺翻下来,好奇快要溢出脸庞。
      “叫我加班。”阿诺薇实话实说。
      黎媛长长叹气。“哎,我猜也是。我老早就发现了,虽然她长得很讨人喜欢,但作为老板,还是太抠门了一点,从来都不发加班工资……”
      ……倒也不是加班工资的问题。
      情魇的梦境,设计得还算精致,鲜有破绽。
      阿诺薇在庄园里潜伏几日,暂时没能发现冥契的踪迹。
      林渊宁倒是在自己创造的幻象里如鱼得水,贪声逐色。
      晚宴的灯火亮如白昼,大宅里回荡着欢悦轻快的舞曲。
      阿诺薇躺在宿舍冷硬的木板床上,索然看向窗外。
      戴着半张猫咪面具的女人,端着一只酒杯,靠在宴会厅的露台旁,暗红色的长裙包裹着纤细身段,根本无需费力分辨。
      去向她搭讪的宾客,整整一夜,络绎不绝,争先恐后地向她供奉自己的爱慕。
      女人得体而优雅地应酬,却并不牵起任何人的手,步入舞池之中。
      夜色太过沉郁,足以藏起情魇所有的秘密。
      “阿诺薇,快看我找到了什么!欧阳小姐落下的行李箱!”
      黎媛抱着一摞织物冲进宿舍,不顾阿诺薇的阻挡,飞快地在她床上铺开。
      ——两套裁剪精细的礼服,搭配镶满水晶珠粒的手工面具。
      黎媛眉飞色舞。“换上这个,我们就可以潜入化装舞会,混进去吃大餐了!”
      “你去吧。”阿诺薇淡然。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我刚刚路过厨房,偷偷看了一眼,她们今天做了好多牛排,烤鸡和枫糖蛋糕……”
      “你去吧。”神无动于衷。
      “切,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自己去了!”
      黎媛放弃了邀请共犯,独自换上一套华靡的礼服,匆匆离开宿舍,奔向她牵肠挂肚的牛排和烤鸡。
      阿诺薇重新望向窗外。
      女人依旧慵懒地站在露台上,吸引着一只又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物。
      黑色的礼服,静静躺在床角。
      ……神意识到,梦境中还有一个地方,她尚未前往搜寻。
      阿诺薇戴上小丑的假面,踏入大宅的走廊。
      她在女人的卧室里巡视几圈,暂无所获。
      在她即将离开时,留意到墙角悬挂的那幅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