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原来商君之法也有一点好处。扶苏低声自语,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求助地看向刘邦。
刘邦道:小扶苏。不管是你要反对的东西,还是你要支持的东西,都要仔细去了解一下。这样你才知道你要反对什么、支持什么、舍弃什么、留取什么。
扶苏微微点头,于是道:先生,等回宫后,你给我讲讲商君之法和秦律吧。
李斯有些惊讶,却立刻应道:是。
少府丞闻言差点心态爆炸,得快点让长公子去见一见他那位好友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天生圣君,可不能让这群搞法术的给骗走。
少府丞着急地看了眼时辰:长公子,我们去看火炕吧。
好。扶苏让这群工匠赶紧起来,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干活吧。
考工令走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一堆土砖旁边,长公子,这些就是搭建火炕的土砖,用黄泥、干草和一些碎石块压制晒干,便可以得到。虽说不如陶管和青砖稳固,但胜在成本便宜。
扶苏好奇地摸了摸土砖,这些土砖被压得很实,抠都抠不碎。他笑着鼓掌,便要夸奖考工令和工匠。
可是他转念想到仙使讲过的一些小故事,很多想要做事的人,最初的想法都是很不错的,但却因为做法不合时宜,反倒成了坏事。所以还是要多问问。
扶苏转身对工匠们招手,你们家里若是用这样的土砖搭火炕,怎么样?
工匠们都不敢说话,他们低着头诺诺应和,总之扶苏说什么都是对的。
扶苏又无奈又生气。他在一众工匠里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矮小干瘦的工匠,你好像有话要说。
那工匠愣住了,随后哭丧着脸,小人没有话要说。
扶苏叉着腰,颇有几分刘邦的神采,一副无赖的样子道:你就是有话要说,快说。
......那工匠求助地看向少府丞,少府丞平日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
少府丞温声道:大河。长公子让你说,你就说吧。
扶苏鼓励道:说得好,我会赏你哦。
大河只好硬着头皮道:小人认为这个火炕真的挺好的。虽然不如陶管和青砖结实,但坏了以后修补起来也方便,造价也便宜。可,可确实不够好看,恐怕不好卖出去。
扶苏闻言终于放心了,笑呵呵地道:我不做这个生意啦。如果真的好用的话,我会派人把方法教给平民们,让他们自己在家就能盖上火炕,免得冬天太冷。
大河闻言呆呆地看着扶苏,竟然忘记回避扶苏的目光。其他工匠也愣住了,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除了问题,哪有公子管过他们的死活?
扶苏道:这样吧,你们每个人都回家弄一个火炕。后天告诉我效果怎么样,如果效果可以的话,就把方法教给其他平民。造火炕的费用不用操心,最后用了多少钱,你们告诉少府丞,我会给你们补偿哦。
工匠们听完半天没有反应,让扶苏有点手足无措,他说错话了吗?
突然,他们跪在地上,互相抱着哭了起来。不是因为扶苏弄出来一个火炕,而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他们真的也是人,有贵族真的承认他们是人。
考工令不明所以。李斯眼眶微红,蒙毅无声叹息,刘邦飞去了工室外面。而少府丞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大秦之幸,百姓之幸。
第18章
好倒霉的小孩
工室的院子里哭成了一团。扶苏手忙脚乱地去哄,根本哄不过来。甚至他越哄,那些工匠就越难以自抑。
扶苏嘴巴一扁,也要哭了。
蒙毅赶紧把扶苏抱起来,长公子,他们是感激您才哭的。
扶苏吸了吸鼻子,真的吗?可是我没做什么呀。
蒙毅道:少府的工匠有三类人。第一类是父子相传,世世代代在少府做工的;第二类是刑徒,因触犯秦律被罚作劳役;第三类就是定期服役的匠籍平民,他们出身低微,有些甚至是从其他地方来咸阳服役的。
扶苏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抽搭着问道:他们是第三类人吗?
不错。蒙毅道,他们来服役时,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活,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自己花钱,甚至还要在做工时要往里搭钱。但长公子为他们做火炕,还细心地给他们拿钱。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蒙毅温柔地为扶苏擦掉眼泪,不,是长公子不同常人。在各国王族眼中,并不会把这种事当成自己的责任,平民只是他们任意支配的特殊奴仆。
扶苏低头思考,可是我认为我没错。仙使说过,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要做的就是坚定信念,走出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不要理会大多数人怎么说、怎么做。
蒙毅看着扶苏,微笑道:长公子没错。所以无论长公子想做什么,臣都会陪您。
扶苏抱住蒙毅的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要一起去做一番大事业。
蒙毅眼底泪光若隐若现。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好。
火炕已经检查过了,少府丞派人去叫自己的好友过来,与扶苏见上一面。
等人的时间比较久。扶苏甩下一堆护卫,拉着蒙毅在其他工室附近转悠,四处看看这些没见过的东西。
少府丞担心李斯去洗脑扶苏,便拉着李斯说话,不让李斯过去给扶苏将法术之事。李斯挣脱不开,只好跟少府丞东拉西扯。
少府的诸多工室都建在渭河南岸和北岸,这样既方便取水,也方便水道运输材料和成品。
扶苏一直溜达到渭河边。在日光下,浩荡的水面上撒着金波。他伸出手往水里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扶苏站起身,隔着渭河眺望北岸。他看见北岸远处凸起一座高高的楼阁,激动地跳起来:那是咸阳宫里面的,阿父抱我看过那座楼哦。
扶苏拉着蒙毅开始聊起嬴政,一口一个阿父,在他嘴里的嬴政完全不似威严冷酷的秦王。
末了,扶苏撇嘴:才出门半天,我都开始想阿父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扶苏好奇地转头,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瘦骨如柴的少年。
那少年长得高,更显得他瘦得可怜,整个人仿佛随时能从腰部折断一样。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已经泛旧,形制却并不是平民的衣服。
扶苏见少年眼睛红红的,犹豫一下问道:你也想你阿父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渭河的水很深的,不要在这里玩耍。
扶苏是个四岁的小娃娃,蒙毅也才十五岁,都没有少年长得高。难怪少年把他们都认作了小孩子。
扶苏知道少年时为了他好,便仰着笑脸道:我们一会儿就走了。你是谁呀?
少年沉默不语,低头整理手上的薄薄的木片。
蒙毅却道:他是甘罗。
扶苏张大了嘴巴,哇,我听曾祖母说过你。你十二岁出使赵国,用嘴巴说话,就帮大秦拿到了十几座城池。你好厉害呀!
扶苏跑到甘罗旁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地惊叹一声。
不愧是甘罗,长得好高好高呀,感觉都快有阿父那么高了。
甘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走之前还让扶苏和蒙毅不要玩水。
扶苏看着甘罗的背影,空荡荡的衣裳里面是枯瘦的身体,走起路来好似是被风吹走得一样。
扶苏满脸不解:他和曾祖母讲得一点也不一样,看起来比蒙侍郎还不爱说话,到底是怎么说服赵国割让城池的?
蒙毅见甘罗走远后,才开口道:或许他小时候没有这么沉默寡言。
啊?扶苏扒拉扒拉耳朵,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蒙毅掩唇笑了下,然后说道:长公子可听说过甘罗的身世?
扶苏老实道:我只听曾祖母说过,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蒙毅道:甘茂曾是我大秦的左丞相,尤其擅长兵法和纵横之术。但后来昭襄王年少继位,朝堂被宣太后等人把持。老臣甘茂遭到了打压诋毁,便逃去了齐国。最后他在齐国、楚国、魏国辗转,直至在魏国病逝。
扶苏的眉毛纠成一团:高祖父在亲政以后,没有把他接回来吗?
蒙毅摇头:昭襄王亲政以后,也未能立刻收回权力,所以很多事都还是由宣太后等人做主。等到昭襄王真正收回王权时,甘茂已经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