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此,仍要谢过大人。”
“不过。”辛夷喘了一大口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能感受到你的生命之火,还在不停地燃烧。”
“你是贵族,应该能找到很好的医师能医治你。”
她摸摸少年蜷曲的长发。
明明是生病的人,他的黑发却厚泽,丰盛,漂亮极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伸手,少年庄重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像是楞了。
辛夷收回手,上面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想多停留一会,但是她觉得会让眼前的病人不舒服,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这个少年生的好看,又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她喜欢这样的人类。
少年垂下眼,看着落在手心的黑发,黏腻,阴湿,像是在暗处的蛇。他慢慢眨了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遮掩了艳红的眼。
“我想,山鬼大人是不是想要我做什么?”
他真的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她还没有开口,他就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辛夷弯了弯眉眼,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我需要一座神庙。”
“作为补偿,我能让你不再那么痛苦,直到医师治好你。”
少年仰起头,轻轻地说:“可以。”
辛夷又对上了他的眼睛,上次的疑问没有得到解决,一直盘旋在心底。她低下头,一下就凑到了少年跟前,那是极近极近的距离,少年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带着不知名的浅淡香气。
“果然还是觉得奇怪啊,你的眼睛不是阴阳眼,又怎么能看到我呢。”
那只手又抚摸上了他的眼,冰凉的,像是深山里的清泉。
“不,不是阴阳眼。”
他睁着眼睛,这样说。
很强大,很强大的气息围绕着他,感觉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将他的眼睛挖下来。
可是,为什么,触碰时的瞬间,是那么温柔。
神明会怜爱人类吗?
会怜爱信徒吗?
辛夷将手放在膝盖上,好奇地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好像,就是能看到你。”
说出这句话,少年低下头了,似乎做错了什么一样。
辛夷若有所思地点头,“大概是天生的吧。”
“这世上的事,总是千奇百怪,我也不能知道全部。”
就像他的眼睛,就像她突然来到这里,九州大地上,有许多许多未解的秘密。
“最后一个问题。”
辛夷晃了晃手,“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要帮她建造神庙,很有可能,这个少年也是她未来的巫祝,那么,就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了。
少年倏忽抬起头,眼睫颤动,像是不安的蝴蝶抖动翅膀,层层鳞粉下,露出脆弱的内在。
只是问个名字,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辛夷很好奇,“这是不能说的吗?”
“不,也不是。”有红晕从脖颈开始,缓慢地爬上脸颊,似火烧云般蔓延,最后停留在耳廓,不再上去了。
少年看着眼前逶迤在地的,碧山似的的裙摆,开口。
“无惨。”
“我是鬼舞辻无惨。”
又长又奇怪的名字,辛夷想。
但是很快,她又意识到,不能这样评价他人的名字。
“我记住了。”她说。
有疲倦感侵袭而来,又盛大又汹涌。大概是今天跑了太多地方,又施了咒法,才会觉得这么困倦。辛夷朝无惨挥挥手,就想回到树上。
无惨慌忙起身,追了两步。
“山鬼大人,我该如何才能找到你。”
辛夷强撑着睡意,打开了紧闭的窗户,早春寒凉的空气流入,将室内暖烘烘的温度降下了一瞬。
她指着庭院里高耸的的绯樱,说:“我就在这里。”
“如果要找我的话,就来到这棵树下,念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辛夷。”
第3章 第 3 章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为自己取的。
刚诞生的时候,她就知道,巫山上不只有她一个山鬼。是瑶华将她抱在怀里,挡住了巫山的风雨。
瑶华告诉了她很多很多身为巫山山神要做的事,告诉她怎么运用自己的灵力,护佑一方平安,也告诉她,要有一个名字。
“巫山上,九州上,会有许多个山鬼,但是却只有一个你。”
瑶华耐心地同她解释,“名字,是最短的祝福。”
她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顾着央求瑶华为她取名,瑶华笑着,只是不允。她说到时候,辛夷会有自己的名字。
后来,在很久之后,巫山上只剩下辛夷一个山鬼后,她终于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绯樱的寿命不长,一年的花期只有短短十几天,等到辛夷摘下树梢上残留的一朵花后,这株树上的花已经到了晚期。
但是春寒却显得很漫长,气温没有一点要回暖的迹象。
烛火在漫长的春夜亮了起来,辛夷发觉自己醒得不是时候,以前她都是根据人类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来到这里之后,灵力的虚弱常常使她陷入沉睡,于是被迫过起了昼夜颠倒的生活。
这让辛夷不太舒服,她晃了晃垂在树上的脚,想着再去睡一会儿,至少等太阳升起。
不过才睡了长长一觉,她现在无比清明,无论怎么强迫自己入睡也成功不了。
辛夷跳下枝头,顺着烛火的方向慢慢走去,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强迫自己了。
烛火通明的房间是这座宅邸空间最宽广的居所,屏风宽大,绘着色彩鲜艳的花鸟,一尾山雀的喙被描摹成了鲜红的形状,正对着辛夷探过来的手。
屏风后跪坐着两人,穿着宽大的狩衣,戴着乌帽,袖子与肩膀的连接处露出里面深色的单衣,被烛火映衬得像是泼了一层浓墨在上面。
她坐在穿深绿鹤纹狩衣的男子身边,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
烛火的光影直直地穿过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空气一般。辛夷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倒是先听到一阵悠扬的钟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在她面前的男人,拥有一张与鬼舞辻无惨相似的脸,只是轮廓更深刻,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大约是时常皱眉的缘故。
这个人应该是鬼舞辻无惨的父亲,也是仆从口中的家主。
他朝钟声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了定论,“戌时了。”
深绿鹤纹的男子随之点头。
家主深深一揖。
“如此,拜托贺茂大人了。”
“分内之事。”
那位贺茂大人还了一礼。
辛夷来得太晚,没头没脑的听了这一番话,不知前因后果,很是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说完之后,两人起身往外走去,桌上的清茶也没动过几口,稳稳地盛在茶盏中。辛夷随着他们一起出去,在绕过花鸟屏风的一刹,那位贺茂大人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辛夷站定,与他的视线对上。
烛火摇晃了一瞬,拉长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印在屏风上,将花鸟遮盖得严严实实。
家主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贺茂。
“贺茂大人,那里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我看错了。”贺茂转身,歉意地对家主笑笑,“继续走吧。”
辛夷在身后,盯着那位贺茂大人的背影。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是,辛夷可以确定,他依旧没能看到她。
果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见到尚未恢复灵力的她。
前方有家仆在领路,提着灯笼,光芒一点一点驱散前方被黑暗笼罩着的道路。长廊曲折,脚下的木板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夜虫细细地鸣叫,这本是个静谧的夜晚。
但是,在熟悉的绯樱下,不知什么时候摆好了许多奇怪的道具。
深绿鹤纹的的贺茂站在正中,他的手一扬,无端地,在绯樱下,燃起了一团火。
火光映亮了辛夷的脸,她看了贺茂好一会儿,才勉强识别出来,他似乎在驱邪。
这个人,现在做的同辛夷所在的地界中的和尚或道士所做的驱邪法事有些类似。
奇怪的是,他做这些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夜虫的鸣叫,都比他吵闹。明明他拿出了金玲,罗盘,身上的小玩意——那些白纸剪做的纸人全都掏了出来。却似被施了噤声咒一般,安静的可以。
等到那一团火又悄无声息地熄灭后,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家主上前,语带期盼地问道:“贺茂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有邪祟或是怨灵使得无惨生病。”
贺茂看着他,最终摇了摇头。
希望破灭是一件很令人难受的事,前面是巨大的梦幻的彩虹泡泡,但是就在你抓到它的一刹那,【噼啪——】破裂了。其中的巨大落差感,很难消化。
但是家主只对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便对贺茂说,“辛苦贺茂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