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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枝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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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继父不坏,但也不亲。弟弟年幼得宠,母亲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家庭上,对她的忽视几乎是本能。
      阮枝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从补习班走夜路回家。
      她漂亮,成绩好,性子安静,又从不哭闹,像个优秀到乏味的孩子,直到初二那年,有几个混混开始围着她打转。
      她不爱惹事,也不懂拒绝,那些人便越缠越紧。她曾试图报警,也找过老师,但都没用。
      那是一段无声的煎熬期,阮枝每天战战兢兢地绕路回家,回到家却没人关心她为什么总是走那么远的夜路。
      直到有一天,乔舒宛出现了。
      那天她被堵在巷口,是乔舒宛骑着单车撞进来,把那几人撞得人仰马翻,然后把她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能掀翻整个世界。
      “再碰她一下试试?”
      乔舒宛说。
      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风刮在玻璃上,脆而冷。
      那一刻,阮枝几乎是被她从黑暗里捞出来的。
      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她们一起上学放学,坐同桌,在图书馆并排坐一下午,乔舒宛成绩一般,但画画好,有天赋,性子桀骜,是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那类女孩。
      而她,成绩顶尖,却总是低着头像风中植物。
      但乔舒宛喜欢她的安静,也只对她安静。
      高一那年冬天,乔舒宛第一次牵她的手,说:“你冷不冷?”
      阮枝不知怎的就没躲开。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两人一起去朋友家聚会。乔舒宛喝醉了。
      晚上,她们睡在一张床上。
      灯关掉之后,乔舒宛忽然凑近她耳边,说:
      “阮枝,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句话像惊雷,炸得阮枝浑身僵硬。
      她吓坏了。
      她没办法想象“喜欢”这个词出现在她们之间,尤其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嘴里。
      她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乔舒宛没有勉强。
      她只点了点头,翻身背对她,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渐渐疏远了。
      可后来,阮枝却熬不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乔舒宛不在的日子,世界像塌了一角。
      她变得焦躁,难以专心,做梦梦到她,醒来满枕潮湿。
      终于,她主动去找乔舒宛。
      她站在美术教室门口,看着她一笔一画地描着人物素描,眼眶泛红。
      “你还要不要继续跟我做朋友?”
      乔舒宛回头,笑了:“当然。”
      “只是朋友也行。”
      阮枝没回答,只走过去,抱住她,埋进她怀里:“那就做恋人吧。”
      她们恋爱了。
      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但炽烈无比。
      高中一年,大学四年,毕业后两年。
      七年时间,她们从彼此的小秘密,一路走进最深的生命关系。
      阮枝从不敢想象没有乔舒宛的日子。她甚至想过,如果社会接纳,她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那一天。
      乔舒宛坐在她租的小屋床边,面无表情地说:
      “我家里发现了我们的事。”
      “我妈说,她要跳楼。”
      “我爸拿刀说要砍断我的手。”
      “我也很痛苦,但我不能让他们真的出事。”
      她说得平静,却握着她的手发抖。
      阮枝抱着她,哭到抽搐。
      但她没有挽留。
      她知道,没有父母,乔舒宛会死的。
      她那么刚那么倔,一旦冲突起来,可能真的会毁掉自己。
      她不能害她。
      所以阮枝放手了。
      阮枝没参加乔舒宛的婚礼。
      甚至在她删掉她所有联系方式的那天,把两人合影烧掉了。唯一的那本乔舒宛写给她的笔记,如今也已烧掉。
      她们从此不再联系。
      之后的这些年,阮枝也谈过几次恋爱。男人女人都有,可都不了了之。
      她也努力去迎合那种正常生活的模样,可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直到阮枝遇见了陈建川。
      他年纪大她八岁,丧妻多年,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对婚姻只求安稳。
      阮枝不想生孩子,也不再幻想爱情,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顺利搭伙,但没有领证。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她没想到,会遇见陈夏这个孩子。
      那年夏天,十七岁的陈夏骨架高瘦,沉默寡言,穿着黑色卫衣坐在沙发上,头都不抬。她的眼睛干净锋利,神情却像带刺。
      阮枝看着她,总觉得那眼神里,隐隐透出一种熟悉的影子。
      孤独,隐忍,倔强,锋锐。
      像极了曾经的乔舒宛,也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开始不自觉地对她好。
      给她挑衣服,单独做饭,冬天夜里起来给她盖被子,学校的开放日准时去,还会偷偷记下她喜欢吃的零食口味,藏在厨房最上层。
      阮枝曾以为这只是怜惜,是对自己过往的一种补偿。
      可后来,阮枝开始心慌。
      尤其是陈夏眼神太过炙热的时候,她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阮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了心思,哪怕一点点,也足够令人惊恐。
      现在陈夏马上就要离开,去另一个城市,去过她的新生活了。
      而她呢?
      她要一个人回到这个静悄悄的屋子,窗帘落着灰,冰箱里空空荡荡,夜里睡觉连钟表声都觉得刺耳。
      阮枝忽然不敢想象。
      没有陈夏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
      陈夏回来的时候天色微暗,屋外的灯还没亮,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光打在她的鞋尖。她推开门的一刻,脚步顿住了。
      客厅里有陌生的声音。
      女人的轻笑,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隐约还有杯子碰在玻璃茶几上的清脆响声。
      陈夏将鞋脱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蹑手蹑脚地绕过玄关,藏在通往厨房与客厅交界的小墙后。
      她听见阮枝的声音,不似以往对她的轻柔温和,而带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愉悦与小心。
      “你还是老样子,话多得很。”
      “那你呢?都不联系我,也不回消息。要不是上次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你,我都以为你换了号码。”
      “舒宛……”阮枝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们都已经过去了。”
      “可我总想回来看看你。”
      陈夏一愣,舒宛?
      那个名字她听着耳熟,却在脑中迟迟找不到对应的人影。
      直到那个女人笑着说——
      “你还留着我以前写给你的情书吗?我记得有一封是高二那年冬天,我偷偷塞你练习册里的,结果被你吓得差点不敢见我。”
      “早烧了。”阮枝笑着摇头,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点回忆的柔意,“怕被人看见。”
      那一刻,陈夏脑中灵光乍现。
      那本泛黄的旧笔记本,那些断断续续的痕迹,还有“乔”字勾勒的封面边角——
      乔舒宛。
      那个给阮枝写情书的女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从阮枝生命中彻底消失的人。
      她居然回来了,还带着孩子。
      陈夏背靠着墙,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胸口闷闷地堵着一股难以言明的东西,像是醋意,却又更深更重一些——
      她从未见过阮枝对谁露出那样的表情,甚至连她自己也未曾拥有过。
      那是一个旧情复燃的表情,是曾经深爱至骨的人的存在所点燃的光亮。
      陈夏突然明白过来,这些日子里阮枝对她的好,是源于什么样的投影与代偿。
      不是母性。
      也不是怜悯。
      而是——乔舒宛。
      她在阮枝眼里,原来只是那段过往的折射。
      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轻微的咯吱声引来了屋内的动静。
      “咦?”乔舒宛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人回来了吗?”
      阮枝站起身,正要走过去,陈夏已经从墙后走出,脸上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淡:“我回来了。”
      “这是小夏啊。”阮枝语气顿了顿,有些微妙的紧张,“这是我……老同学乔舒宛,这是她儿子小笛。”
      乔舒宛盯着陈夏打量了一眼,笑意带着些暧昧的试探:“长得挺好看的,比照片上还漂亮些,像你年轻时候。”
      “……”
      陈夏没有回应,只走到餐桌边,将书包放下,冷眼扫过茶几上两人喝到一半的茶杯,还有那个孩子吃剩一半的曲奇。
      “我要洗澡了。”她说,声音轻,却透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疏离。
      陈夏背过身的瞬间,手掌却狠狠攥紧,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是乔舒宛的归来,还是阮枝眼里的光,亦或是她在这一场模糊不清的关系里,终于意识到——她原来从未被真正放在阮枝的心里。